第67章 颍州夜谈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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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柜的缩在柜台后拨算盘,法币在黄铜秤盘上堆成小山,秤砣却始终压不住翘起的秤杆。

角落里传来碗碟碎裂声。

四个伤兵在争抢半块酱牛肉,绷带里渗出的脓血染红了桌布。

\\&quot四十师算个逑!\\&quot独眼伤兵突然捶桌,\\&quot老子的抚恤金还不够买口薄棺!\\&quot

古之月的刺刀鞘重重磕在桌沿。

徐天亮却嬉笑着摸出个日式罐头:

\\&quot哥几个尝尝这个,正宗的北海道牛肉

。\\&quot铁皮罐上\\&quot昭和十二年\\&quot的钢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
\\&quot你留着鬼子罐头作甚?\\&quot古之月嗓音沙哑得像生锈的枪栓。

\\&quot这是李长顺的买命钱。\\&quot

徐天亮撬开罐头,腥红的肉块上凝着冰碴,

\\&quot蕰藻浜撤退时,他用这个换了五个乡亲过河。\\&quot

刀刃切肉的声响里,他忽然压低声音:\\&quot活着才能报仇。\\&quot

酒碗在古之月掌中咯咯作响:\\&quot南京数万冤魂...\\&quot

\\&quot可活着的就不算人了?\\&quot

徐天亮突然扯开衣襟,肋间蜈蚣状的伤疤狰狞可怖,

\\&quot淞沪会战我肠子流出来那会儿,想的是巷口王寡妇的阳春面——这算不算家仇?\\&quot

掌柜的烟杆敲打酒坛的节奏乱了一拍。

檐角冰棱\\&quot咔嚓\\&quot断裂,坠在门边炮弹壳里发出清越的鸣响,惊起满室浮尘。

\\&quot孙团长带我们守周家桥时...\\&quot古之月话头被徐天亮截断:\\&quot他喊着精忠报国,可最后被担架抬走时攥着的是什么?\\&quot

徐天亮从贴身口袋摸出半张烧焦的照片,\\&quot是他妹子绣的平安符!\\&quot

酒液在桌缝间蜿蜒成河,分割着八卦图的阴阳。

独眼伤兵踉跄过来讨酒,指着徐天亮胸前的弹痕嗤笑:

\\&quot这疤该记在军政部和财政部的账上!说好的双饷...\\&quot

\\&quot现在家国难薪!\\&quot疤脸汉子踹翻条凳,\\&quot七十个大子儿,买不起裹尸布!\\&quot

古之月霍然起身,刺刀鞘顶住疤脸咽喉:\\&quot当兵吃粮,天经地义。\\&quot

\\&quot天经地义?\\&quot疤脸扯开灰布军装,胸口溃烂的枪伤泛着黑紫,

\\&quot首都撤退时,36师督战队打的!这他娘叫天经地义?\\&quot

徐天亮突然将酒泼向八卦图,酒气蒸腾间阴阳混沌:

\\&quot班头你看,这世道早不分家国了!\\&quot他蘸着酒水在桌面写\\&quot生\\&quot字,

\\&quot王文章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\\&quot

古之月瞳孔骤缩。记忆里的硝烟中,书呆子胸口汩汩冒血,手指却在地上划拉水文公式:

\\&quot潮...汐...\\&quot

\\&quot他说&#039活下去&#039!\\&quot

徐天亮突然嘶吼,\\&quot用湖南话说的!和赵长庚临终喊的&#039春妹子&#039一个调!\\&quot

酒幡在疾风中狂舞,褪色的\\&quot醉\\&quot字拍打着窗棂。

掌柜的哆哆嗦嗦点亮油灯,火苗将满墙拒收法币的告示映得鬼影幢幢。

古之月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:\\&quot所以你就私藏日军罐头?\\&quot

\\&quot我藏的是人味!\\&quot

徐天亮掀开衣摆,腰间缠着十几个不同制式的身份牌,

\\&quot川军的李长顺、桂军的韦大武、东北军的张铁柱...他们的家仇都在这呢!\\&quot

金属牌相撞的声响惊飞檐下寒鸦。

不觉间天渐渐的亮了,门外忽然马蹄声疾。

传令兵裹着风雪闯进来:\\&quot四十师即刻开拔!延误者...\\&quot

\\&quot延误你祖宗!\\&quot疤脸突然夺过古之月的刺刀,\\&quot老子不伺候了!\\&quot刀光闪过,满屋烛火齐灭。

等掌柜的重新点亮油灯时,地上只剩滩渐渐凝固的血——从门槛一直滴到长街尽头。

徐天亮摩挲着薄荷糖盒上的弹痕:\\&quot班头,你说他这是报家仇还是国恨?\\&quot

古之月望向门外纷扬的雪,四十师的队伍正蜿蜒如送葬队列。

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小妹站在队列尽头,发间簪着带血的柳叶。

\\&quot活着。\\&quot他突然攥碎酒碗,瓷片扎进掌心浑然不觉,\\&quot就是最大的国仇。\\&quot

夜行军火把连成长蛇。

秦岭的雪粒子往领口钻,徐天亮呵着白气数番号:

\\&quot三百零七...三百零八...昨儿还有三百一十二人。\\&quot

古之月突然驻足。

雪地里斜插着半截烟枪,滇西翡翠烟嘴泛着幽光——是李长顺的遗物。

前方崖下传来重物坠地闷响,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
\\&quot又跑三个。\\&quot徐天亮扒着崖边探头,\\&quot这回是桂军的,瞧这绑腿打法...\\&quot

\\&quot砰!\\&quot

枪声在山谷回荡。

督战队的脚印扫过雪坡,逃兵的血在雪花下绽成朵朵红梅。

徐天亮摩挲着薄荷糖盒上的弹痕:\\&quot何必呢,打鬼子是死,回家也是死。\\&quot

\\&quot不一样。\\&quot古之月跟着队列,望向潼关方向,\\&quot孙团长说过,税警总团要死得明白。\\&quot

队伍前方忽然骚动。

有人扯着嗓子唱起川江号子,调子飘到半截便断了。

徐天亮往嘴里塞了把雪:\\&quot班头,听说陈仓往北二百里有...\\&quot

刺刀突然架住他咽喉。

古之月眼里映着跳动的火把,像两簇不灭的鬼火:\\&quot你想当逃兵?\\&quot

\\&quot哪能啊!\\&quot徐天亮嬉笑着推开刀刃,\\&quot我是说往北二百里有羊肉泡馍...\\&quot

他忽然噤声。

古之月掌心的伤疤崩裂了,血水顺着刀鞘往下淌,在雪地烫出一个个小坑。

后半夜起了雾。

古之月摸到怀里的水文日志,王文章的血渍在残页上洇出奇异的脉络——像长江,像黄河,像所有他们跨不过去的山河。

徐天亮的鼾声在雾里忽远忽近。

薄荷糖盒贴着他心口,盒盖的弹痕拼出个歪斜的\\&quot活\\&quot字。', '。'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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